周家院墙外,那扇破败的院门,被周婆摔上后,并没有完全合拢。门轴歪斜,门板裂着缝,在寒风里“吱呀……吱呀……”地晃荡着,像一张无声嘲笑的、咧开的黑嘴。门缝里,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油灯光,也透出那被门板隔断、却依旧丝丝缕缕钻出来的、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——压抑的呜咽,女童惊恐的抽泣,还有周婆在屋里摔摔打打、指桑骂槐的恶毒诅咒。 王四喜像根被雷劈焦了的木头桩子,死死杵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。他黝黑的脸膛,在浓稠的黑暗中,扭曲得不成样子!额头上、脖子上,青筋像蚯蚓一样暴凸出来,一跳一跳!两只蒲扇大的手,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指关节捏得“咔吧咔吧”直响!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硬弓,每一块都在剧烈地颤抖!那双平日里木讷眼睛,此刻却像烧红的炭块,死死钉在那扇虚掩的、透着地狱之光的破门上!里面……里面是他三姐!是他从小护着、性子比棉花还软的三姐!正在……正在被那个老虔婆……往死里搓磨!往泥里踩!! “嗷——!!”一声压抑到极致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野兽般的低吼,猛地从王四喜胸腔里炸开!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、红了眼的疯牛,猛地往前一蹿!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虚掩的破门!他要冲进去!他要撕了那个老虔婆!他要把他三姐抢出来!! “哥!!!”王六子像只受惊的兔子,从后面猛地扑了上来!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抱住王四喜的腰!他瘦小的身体,像挂在一头发狂的公牛身上,被带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!他嗓子都喊劈了,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惊恐:“哥!别!别进去!不能进啊!!” “撒开!!”王四喜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咆哮,像困兽的嘶吼!他拼命挣扎,胳膊肘狠狠往后捣!“老六!撒开!我宰了那老虔婆!我宰了她!!” “哥!你听我说!听我说!!”王六子被撞得胸口生疼,眼冒金星,但他死也不敢撒手!他知道,他哥这头犟牛要是冲进去,非出人命不可!周家那老虔婆不是善茬!周大山那闷葫芦也不是吃素的!还有左邻右舍!到时候……别说救三姐!他哥也得折进去!整个老王家都得完蛋!! “哥!不能硬闯啊!!”王六子死死箍着王四喜的腰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却异常清醒,“那老虔婆!巴不得咱进去闹呢!她好倒打一耙!说咱老王家打上门!欺负她孤儿寡母!到时候!三姐更遭罪!咱家也说不清!!” “我不管!!”王四喜像头被锁链困住的野兽,疯狂地扭动着身体,眼睛赤红,“我宰了她!我宰了她!!” “哥!!”王六子猛地拔高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喊,“你宰了她!你也得偿命!三姐咋办?!铁蛋妮妮咋办?!娘咋办?!咱家这一窝子!都得给你陪葬!!你醒醒啊哥!!” 这话!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!狠狠浇在王四喜那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头上!他浑身猛地一僵!挣扎的动作瞬间顿住了!赤红的眼睛里,那疯狂的火焰,像被狂风扫过,剧烈地摇曳着,挣扎着,最终……一点点熄灭下去,只剩下……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绝望和……巨大的痛苦!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王六子赶紧扶住他,感觉到他哥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,像一片风中的枯叶。 “哥……”王六子声音带着哭腔,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,“走……咱走……回家……找娘……娘……娘有办法……娘一定有办法……” 王四喜没说话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、透着地狱之光的破门。门缝里,那点昏黄的灯光,像魔鬼的眼睛,冰冷地嘲笑着他的无能。他猛地闭上眼!两行滚烫的、混着血丝的浊泪,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!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,狠狠砸在冰冷的冻土上! “走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像破风箱漏气。 王六子赶紧搀扶着他哥,一步一挪,像两个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伤兵,深一脚浅一脚,踉踉跄跄地钻进浓稠的、刺骨的黑暗里。身后,周家院子里,那压抑的呜咽和恶毒的咒骂,像跗骨之蛆,死死缠绕着他们,一路跟回了小兴屯。 推开李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院门,一股带着柴火余烬和冰冷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堂屋里,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映着李凤兰、坐在炕沿上的身影。她像一尊风干的泥塑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,指甲缝里渗着暗红的血丝。 “娘……”王六子一进门,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娘……三姐……三姐她……” 王四喜像根被抽了筋的柱子,直挺挺地杵在门口,黝黑的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空洞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,! 李凤兰一双眼睛猛地一缩!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!她“腾”地一下站起身!绷得笔直!一双眼睛里瞬间燃起两簇疯狂跳动的火焰!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炕沿,指关节捏得发白! “说!